周文冲:“辣农”期盼辣又红|丰收节走笔
来源:9月23日《新华每日电讯》
作者:周文冲
吃鲜讲究近水楼台。海上的渔民,能吃到刚打上来的鱼;山里的采菌人,能尝到林间第一口鲜;梨树结了果,种梨人随手摘一个就能解渴。
但种辣椒的,离得近,却下不去口。
在老向的辣椒地里,我用了点劲,摘下一颗还没红透的辣椒,小拇指长。我问出了那个让菜市场摊主左右为难的问题:“这辣椒辣不辣?”
“辣得很!”
“你吃这个辣椒不?”
“不吃,辣得遭不住。”
在重庆石柱县龙沙镇长坪村,我遇到的“辣农”,都不吃这种辣椒——“石辣1号”。因为太辣了。
石柱是重庆辣椒大县,种了10万亩,其中三分之二是“石辣1号”这种朝天椒品种,辣度高达5-6万斯科维尔(SHU),比家常炒菜的二荆条辣度高好几倍。
我想挑战一下。把那颗辣椒拿到嘴边,咬了一口,没敢多嚼就吐了出来,没尝到味道。又咬一口,嚼了几下。大概过了一分钟,辣劲才猛地上来,舌根感觉到灼烧,像喝了一口白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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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向看着我笑。下午3点半的太阳,把辣椒地晒得要烧起来。
老向叫向紫含,62岁。老伴和他同岁,在旁边一垄地,低头摘着,听我俩说话,没吭声。
两亩辣椒,从8月初开始,一直到天气转凉,能摘六七茬。老向两口子三天收一茬,早上6点下地,中午回家吃口饭,下午摘到快天黑才回家,一天能摘5桶,100斤。“越到后面辣椒越小,越不好摘。”老向说。
辣椒不一起红,有的还绿着,有的才开小白花,得一个个摘。挑红的,绿的、还不太红的留着再长长,下一茬摘。
老向和老伴一人管一垄,辣椒苗齐腰高,两人脚边各放一个塑料桶,摘够一把,丢桶里。老向那桶刚把底铺满,老伴已摘了半桶。“她下午来得比我早。”老向说。
老向种了十多年辣椒,合作社包收购。一亩地纯收入三千多块,比种水稻、玉米都强不少。
但辣椒再好,也不能只种辣椒。水稻、玉米,老向也种。他还种了一亩黄瓜,收完水稻开始种,从栽到卖就两个月,毛收入七千多块。
在长坪村,地不闲着。村支书向红生种了300亩辣椒和80亩蜂糖李。村里人种不过来的地,他都租过来种,常年雇着十多个村民。蜂糖李7月中旬上市,卖完了接着摘辣椒;9月辣椒收完,又种上榨菜。
他也吃不了“石辣1号”。那“石辣1号”给谁吃?
在姚成父子的加工厂里,我找到了答案。长坪村的“石辣1号”,大多都到了这里。
姚成递给我一只口罩,怕我呛着。我没逞能,老实戴上。
厂房里,鲜辣椒堆成小山。自动铲子把辣椒拨上履带,铺平,缓缓送入烘干机。17个小时后,鲜辣椒就会变成干辣椒,四斤鲜椒出一斤干货。
烘干的“石辣1号”,辣度高,皮厚扛煮,绝大多数都卖给了做火锅底料和辣味卤料的企业。企业收货量大,村民就爱种。厂里还有一个品种“石辣5号”,辣度略低,香气更高,适合做重庆小面的佐料。
重庆遍地是火锅店、小面馆,辣椒生对了地方。
姚成是第二代“辣农”。25年前,他父亲开了全县第一家辣椒专业合作社。2016年,姚成接班,买烘干机,小作坊变机械化。去年,姚成26岁的儿子姚远回乡,父亲管种植,儿子负责质量检测、产品设计和网络销售,用父亲的话说,儿子补了他的短板。
姚远不太能吃辣。“我吃辣水平中等偏下,”他笑着说,“自家产的辣椒酱,只要我觉得稍微有点辣,对顾客来说就是辣度刚好。”
父子俩带我在厂区转。晒场上,摆满了大缸,盖着像斗笠一样的棕盖,里头酿着红油豆瓣、黑豆瓣、酱胚,不怕风吹日晒,怕鸟。鸟喜欢揪棕盖上的棕毛做巢,一个盖一百多块,一年光换盖就得花三四万块钱。
厂区一角,工人正在施工。再有两个月,年产万吨的泡椒项目就要投产。过去,最后一茬尾椒不少还是绿的,不能烘干,村民也找不到地方卖。姚远发现,尾椒可以做泡椒。去年他试泡了44吨,反响出奇地好,一抢而空。今年已经接了800吨订单。全县的尾椒,有了新去处。
远处村子上空,出现了双彩虹。我对姚远说,这是好兆头。
离开石柱之前,当地人推荐我和农业推广研究员谭杨国聊聊。“石辣1号”就是他带领团队花了5年选育出的品种。我打电话过去,他正在河南考察辣椒,从商丘去郑州的高铁上。
电话里,他说起手上的工作,搜集种质资源材料和选育新品种,应对种辣椒的各种难题。“辣椒娇气,虫子传病,土也能传病。”谭杨国说,人吃不了的辣椒,虫子能吃,它不怕辣。为防虫害,没少动脑筋。
他也在选育适合机器采摘的品种。等村里老年人摘不动了,不靠机器,谁来摘辣椒?
谭杨国能吃“石辣1号”,还能吃更辣的辣椒。吃法比我专业:把皮剥开,用舌头尝一下辣椒胎座,也就是辣椒最辣的部位,那一条条白色或黄色的筋。一般尝三五颗,他的舌头就麻了。就像最高明的品酒师,他舌头测出的辣度,和机器差不多。
谭杨国说,人们的口味变了,更喜欢柔和的辣,也许有一天,石柱的辣椒不再追求更辣,甚至种出来都不为了吃。
那是他心里的终极品种。辣与红难兼得。有的辣椒红却不辣,辣椒碱不足;有的辣椒辣而不红,提取出的辣椒红素少,加工成本高。如果有一种辣椒又辣又红,两种物质含量都高,就完美了。
“辣椒红素,能做什么?”我问。
“食品、饲料、医药、化妆品用的天然着色剂。”谭杨国说,“比如做口红,抹上一点不辣嘴。”
辣椒做的口红。我有点期待。



